勞勃·杜瓦爾賦予他的角色——與我們——恩典

(SeaPRwire) –   有些演員會融入角色，至少會嘗試這麼做，用匿名的外衣包裹自己，潛入角色之中。但勞勃·杜瓦（Robert Duvall）於2月15日辭世，享壽95歲，他並沒有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他的存在感太強，無法這麼做：從《教父》（*The Godfather*）前兩部（1972、1974年）中圓滑世故的調解人湯姆·黑根，到《現代啟示錄》（*Apocalypse Now*，1979年）裡離經叛道、熱愛華格納音樂與衝浪的基爾戈爾上尉，再到《傳道者》（*The Apostle*，1997年）裡虔誠尋求救贖的桑尼，還有更多經典角色，杜瓦為他飾演的每個角色都注入了獨屬於他的活躍活力，一股無法與他獨特肢體語言分開的能量流。他的眼神可以堅毅冰冷，也可以閃耀著光芒與喜悅。他擅長飾演的角色並不總是第一眼就討人喜歡，也未必完全值得信賴，但他會引導並說服我們相信這些角色。這就是他的天賦：與其說是改變外形，不如說是改變了我們內心的某樣東西，讓我們看見人性的複雜與矛盾，讓世界看起來更寬廣，而非狹隘。

杜瓦1931年生於聖地亞哥，196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裡，他和同輩其他有志於演戲的人一樣，在電視劇中飾演小角色。雖然他的電影處女作是1962年《殺無赦》（*To Kill a Mockingbird*）裡被誤解的隱士布·拉德利（Boo Radley），但電視劇讓他在整個1960年代都有戲可拍：他的演出作品包括《Route 66》、《The Fugitive》、《Outer Limits》與《Voyage to the Bottom of the Sea》等電視常備劇。但1970年代才真正屬於他的十年。他飾演了許多令人難忘的討厭鬼，比如勞勃·奧特曼（Robert Altman）執導的《外科醫生》（*M*A*S*H*，1970年）裡傲慢又無能的外科醫師法蘭克·伯恩斯少校，或是《電視網》（*Network*，1976年）裡殘酷無情的電視高層法蘭克·哈克特。這些都是讓你又愛又恨的角色：杜瓦賦予他們銳利的魅力，讓你忍不住想知道這些男人接下來會做什麼。即便你無法認同《教父》系列裡湯姆·黑根那些令人厭惡、不道德的行為，杜瓦懂得用皮質書套般的包裝將一切掩蓋起來。湯姆讓那些可怕且無法辯解的行為看起來某種程度上符合社會規範——畢竟，調解人本來就該這麼做——而杜瓦讓這一切顯得令人毛骨悚然地真實。

杜瓦在《現代啟示錄》裡飾演的基爾戈爾上尉，也許擁有1970年代電影界最被濫用的台詞之一——那句「我愛早晨的凝固汽油彈氣味」——但他的角色有著無法用一句話涵蓋的粗獷複雜性。就連他的舉止都似乎藏著秘密：基爾戈爾是個硬漢，永遠擺著臭臉，但即便如此，他也是個有過去與未來的男人，我們只能猜測那些細節。杜瓦的演出從不會在電影結束時就畫下句點；我們總能想像這些角色在鏡頭外繼續活著，過著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的人生。

但如果說1970年代是杜瓦的突破十年，他生涯中期的代表作也許是1997年的《傳道者》，他不僅飾演主角，還親自編劇與執導。杜瓦飾演桑尼，一名德州牧師，在發現妻子（法拉·佛西，Farrah Fawcett）外遇後，人生急轉直下。他將妻子的情夫打成昏迷後逃離家鄉，改用新名字——此時他自稱使徒E.F.——前往路易斯安那州，展開一段自我救贖的旅程。杜瓦飾演的桑尼本質上就是個表演家。他傳道的模樣彷彿在演繹爵士樂。即便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，將挫折傾洩在對上帝的咆哮中，他的懇求——「給我個徵兆吧！把這痛苦從我身上帶走！」——都充滿了五旬節派信徒的熱情。你也許會覺得他是個騙子，但桑尼一次又一次證明他是真心的。即便他是個罪人，恩典卻不知為何從他指尖流淌而出：我們看見他將手放在一名剛經歷車禍、即將離世的年輕人身上。桑尼確保這名男子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得到救贖。他的天賦在於，他不會獨享恩典，而是將其傳遞出去，讓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——或許這也象徵了偉大演員能賦予觀眾的最珍貴禮物。

我們在1970年代喜愛的男演員，那些勾勒出一種新的男子氣概輪廓——有時堅毅，卻往往溫柔——的演員們，正逐一離我們而去。傑恩·哈克曼（Gene Hackman）、勞勃·瑞福（Robert Redford）、唐納德·薩瑟蘭（Donald Sutherland）、彼得·方達（Peter Fonda）：這些人曾經大膽瀟灑、性感迷人且難以預料，最終都成為了前輩，經常轉而飾演乖戾的老人角色，這是特定年齡層男演員常見的定位。考慮到人類對美貌的標準多麼嚴苛，女演員年紀漸長時可能比男演員更難熬。但男演員也有自己的難題：沒有人會期待隨著新興年輕演員擠滿演藝圈，自己變得微不足道或被遺忘。永遠失去這些演員總是令人難受，尤其是他們的離去會提醒我們，50年的光陰對任何人來說都轉眼即逝。但對於電影與電視演員來說——尤其是那些作品會流傳下去的人——死亡或許是某種重生。在我們的記憶中，那些老人角色會漸漸褪去，我們會花更多時間回想他們年輕時神采飛揚的模樣。杜瓦現在已經踏入了那個境界，活力重歸於他，留下一串電影作品，在其中他依舊、且永遠活著。為此，感謝上天。